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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 | neko
排版 | 琳琳
情绪价值
的意义与限度,
以及为何酷儿伙伴们
不应使用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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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语言、全景敞视
与微观权力建构
但即便引入「情绪价值」带有使情感系统异化的可能性,日常交往毕竟不同于机构化的雇佣劳动,若使用这一概念是自发、能动的则有何不可?本节将论证,为何在「情绪价值」成为社群中普遍用词、尤其是统治性称谓的状况下,其使用体现的更多是客体化而非主体性。问题在于,语言的日常使用本身就会塑造话语与评价规范;这里将通过语言权力观与操演性两概念对其加以说明。
对福柯而言,语言与权力息息相关。在其微观权力视角中,现代权力不能简单视为拥有者与统治对象的划分,而是弥散性的、渗入日常经验的各个方面,作为网络流动于关系中,而无法归属于某个主体。因而,我们所惯常使用的语言正是权力结构的体现、同样在无意识中形塑权力结构。
在这一权力观下,福柯提出了「全景敞视」之概念,为狱卒可随机观察任一囚徒而囚徒无法看到狱卒的全景监狱之隐喻。在全景敞视中,所有人相互注视、并意识到自身永远处于监视状态下,由此内化权力体系之规范、转而监视与压抑自身。
而操演性之概念源于约翰・奥斯丁,其认为语言与行为并非完全二分,在一般观念的「陈述叙说」之外存在「操演叙说」,亦即语句自身即可作为行动。巴特勒则以性别为例,进一步提出主体的身份是其通过不断扮演、模仿以符合于社会规范而自我建构的,而语言与身体均为这一操演的重要面向,尤体现于日常语言行为与非语言交互。
因此,当我们开始使用「某某能提供情绪价值」或「没有情绪价值」之类表述,是否正在使用这一框架将「情感」与「(资本性的/可计算的)价值」锚定,并作为对社群成员的评价标准?而选取何种用词作为对他人的评价,正与社群内部的「理想身份」规范与微观权力体系塑造密切相关;当「情绪价值」这一天然具有量度性的概念弥漫在社群话语中时,很容易造成普遍的隐性压制。
例如,当社群成员意识到这一评价标准被身边伙伴普遍使用,是否会因缺少作为朋友的「价值」而在社群内受到审视与排斥的自我审视便应运而生。而从规范接受方的角度而言,当我们内化这一框架,开始以其理解并规定自身在社群内的「价值」时,则同样再现了全景敞视的构想。既然源于社群内的相互、自我审视以及对这一审视的持久意识,便难称相较于隐性压制,该概念的应用中主动自知的成分更胜一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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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4
语言、全景敞视
与微观权力建构
「情绪价值」这一概念的广泛流行,或许也是现代社会中工具理性与自我技术普遍化、精致化的征兆之一(这与我们愈发寻求用神经多元、荣格八维、BPD 与 NPD 等各类理论理解并修饰自我、精神状态与人际关系一脉相承),而现代化的宏大趋势恐怕既难以也不应由个人干预。本文并不意在批判任何用「情绪价值」辅助自身理解人际交往的个体、或呼吁完全弃绝这一概念的使用,而是担忧该词逐渐成为社群内主流用语之趋向。
应该承认的是,「情绪价值」一词在作为对权力不平等的批判、或辅助判断人际关系等部分情况下同样可以作为有效的理解框架;但这里仍然怀疑,在该概念广泛流行以前,对于这些情况已经有更合适的描述词汇了。例如在女性主义社群中,其应用于批判在异性恋关系或职业语境中,女性群体通常处于被迫为他人「提供更多情绪价值」一方。(但既然已经涉及对不平等处境的分析,为何不直接使用更具有主体性意味、也更符合批判语境,同样由霍克希尔德提出的「情感工作」(emotional work) 或是哈特与奈格里用于分析再生产劳动不平等的另一则「情感劳动」(affective labor) 呢?😉)再如,对于抑郁症人士,「寻找能提供情绪价值的朋友」自然可以作为对人际支持网络的辅助理解方式;但即便如此,仍然有比「情绪价值」更合适的替代概念,例如「情感支持」既能够在这一语境下提供近乎相同的所指,又不会如前者般排除人际关系中的其它要素。
毕竟,即便抛去「情绪价值」一词的任何历史渊源,「价值」一词本身也是带有精确计算的资本性取向的,其与情感本身及酷儿关系内在的模糊、流动、反建制性并不协调。另外,「价值」在构词中也天然带有「各要素最终都可以整合为单一的数字」之暗示,而此处价值的设定标准本应因人而异而不经由外在规定;但「情绪价值」因其本土语境化又带有既定的具体所指(比如通常与「精致的现代生活」「成功掌控人际关系」等意象相联系),且「情绪」这一前置规定为其带来了内在的有限性(例如「情绪」这一称谓所带有的短暂含义使其难以涉及创伤、沟通等长期深入的面向),因而与其要求的一统性天然相悖。最后,既然「情绪价值」的内容为「情绪」,则在人际语境中,其「价值」的判定必定以此概念使用方的感受为基础,但其所评价的对象却是被指称方,那么我们用个人的主观标准为他人框定价值是否恰当(如果不甚至可以称为冒犯的话)?
但更核心的问题可能是,与其问「哪个词能够替代情绪价值」,毋宁说需要思考的是「关系是否可以化为单一的评价标准」。毕竟,试图寻找能像「情绪价值」一般统括关系中一切面向的概念恐怕并不会有结果,因为其垄断性也正是其问题所在。反而观之,我们的交友取向何时变成了「需要带来效益才值得做朋友」和「朋友应以情绪为中心」的状况?或许,正是关系中难以定义的模糊之处为我们带来了探索、解释、创造的可能性,而在「情绪价值」之类能够提供唯一解释的概念之下,这种可能性则被消灭了。
最后,希望酷儿伙伴们保持开放、保持敏感、保持不可预测。
「爱在现代性中死去了,
所以人们创造出情绪价值这个仿制物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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